2011年下半年成都新亚缘酒业有限公司,电视剧《少林猛虎》在横店开机。
就在剧组拍摄过半的紧张时刻,导演发现在剧中饰演少林方丈的演员张国锋突然失踪了,而且谁也联系不上他。
(吉世光的身份信息)
导演大发雷霆,指责这个不敬业的演员耽误剧组进度。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一个令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消息:原来这个张国锋的真实身份,竟然是齐齐哈尔一个背负命案、潜逃多年的抢劫犯,而他的真名,叫作吉世光。
1998年的一起抢劫案
1972年4月19日,吉世光出生在东北齐齐哈尔的一个普通家庭。他从小热爱艺术,喜欢模仿戏剧桥段,颇有表演天赋,立志要做一名演员。
吉世光的父母感情不和,父亲常年酗酒,喝醉了就家暴妻子和儿子,这段不幸的童年阴影在无形中促成他走上了犯罪道路。
从齐齐哈尔轻工学院毕业后,吉世光曾在本地话剧团培训过一段时间,但是一直没有找到固定工作。
他的爱好在父亲眼里属于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父子俩经常发生争执。在一次争吵后,吉世光负气出走。
离家后的他混迹于当地的夜总会,靠唱歌、主持养活自己。在一家浴室里,吉世光认识了两个朋友:李明、刘先鹏。这两个人带着他吃喝玩乐,他也将对方认成了知己好友。
(受害者杨琳警官)
由于对物质生活的追求,赚到的钱无法满足消费欲望,年轻的吉世光产生了违法犯罪的念头。
1998年12月6日的一个夜晚,吉世光和李明、刘先鹏共同谋划了一起抢劫案。他们在胡同里围堵了刚刚入职齐齐哈尔公安局铁峰分局刑警大队的警察杨琳及其妻子。
李明、刘先鹏用刀控制住杨琳,吉世光则用刀挟持了杨琳的妻子,逼迫他们交出财物。
就在杨琳想要掏枪与他们搏斗之际,丧心病狂的歹徒举起尖刀捅刺,杨琳不幸身中五刀,其中一刀刺伤了背部,倒在了血泊之中,而妻子也吓得魂飞魄散。
吉世光等人不光抢夺了财物,还拿走了配枪,这让杨琳焦急万分,因为丢失枪支的后果太严重了。
案发后,警察在深夜遇袭,手枪被抢走的新闻传遍了齐齐哈尔的大街小巷,闹得人心惶惶,人们甚至一度不敢在深夜出门。
(李明和刘先鹏的死刑判决)
公安机关下决心要侦破此案。一段时间后,李明、刘先鹏相继落网,枪支被追回,只有吉世光逃得无影无踪。
1999年,齐齐哈尔市对李明和刘先鹏做出了死刑判决,此案只剩下吉世光一人在逃。
吉世光将逃亡目的地选在了深圳,这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深圳在中国最南端,离东北千里之遥,难被发现;第二是当时深圳的演艺事业比较发达,有助于他谋生。
(吉世光十年间容貌对比)
那一年,他只有26岁。
从此,吉世光化名张国锋,在深圳的一家大型夜总会,做起了歌手和主持人,并在此期间积累了不少人脉,不断有朋友为他介绍新工作。
在朋友的帮忙下,他游荡于各个南方小城市之间,在不少电视台担任过临时演员和剧务。
2007年10月,吉世光来到了浙江横店,开始了自己的“横漂”生涯。
假潜伏 真逃犯
最初做群众演员的时候,吉世光在各种剧里跑龙套,每场戏只能拿到四五十元。
渐渐地,他凭借自己的天赋和勤奋,凭借到处跑龙套混了个脸熟,也认识了一些影视界人士。
到后来,他有了一点小名气,开始在一些影视剧中担任配角,先后出演过《东方红1949》中的大特务严慧、《神医大道公》中的太监崔然等角色,在《武则天秘史》、《唐宫美人天下》等剧中和杨幂、刘晓庆等众多知名演员都有过合作。
(吉世光多年来扮演了众多角色)
吉世光拍过最有影响力的作品是《潜伏》,他在里面饰演一个名叫盛乡的配角。
2008年,《潜伏》剧组进入横店拍摄,剧组需要找一个人饰演保密局档案股股长盛乡,这个角色虽然戏份不多,但是对演员的演技要求很高。在面试了几个群众演员后,导演姜伟都觉得不满意。
这时,有人向剧组推荐了吉世光。
(吉世光在《潜伏》中饰演盛乡)
拿到《潜伏》剧本的时候,吉世光就暗暗觉着这部戏肯定能火。
他陷入了巨大的矛盾之中:如果答应出演,这剧热播后自己可能会被公安发现;如果拒绝,他当时已经连房租都交不上了。
最后,为了维持生计,他接下了这部戏。这部剧的导演姜伟至今记得这个饰演盛乡的演员:“东北口音,比一般群演表现突出,表演也更有激情,哭戏什么的都能演出来,有点专业演员的素质。”
在后来回忆起这段时光时,吉世光形容自己比余则成还苦,因为余则成至少身边有个知情的老婆。可他身边一个可以信赖或者依靠的人都没有,连和自己睡在一个房间的兄弟都不知道他是逃犯。
《潜伏》算是吉世光演绎生涯的最高峰。
那段时间,他走在横店街头,经常会有游客停下脚步问他是不是盛乡。一开始,吉世光享受着出名的喜悦,爽快地承认了,后来他发现游客要和他合影留念时,因为害怕照片流露出去,他开始否认自己是扮演盛乡的人。
(吉世光出演的角色)
靠着《潜伏》小有名气后,越来越多的剧组找到了吉世光。沉浸明星张国锋光环下的他,似乎忘了自己的“特殊”身份,在荧屏上频频露脸,还大着胆子接受了一些媒体的采访。
2010年1月1日,《东阳日报》做了一起关于他的专访:《张国锋:迈向专业演员之路》,介绍了他从“横漂”到专业演员的经历。此后,《南都娱乐周刊》和《看电影》等刊物也相继对他进行了采访。
然而这看似光鲜亮丽的演员光环背后,是颠沛流离、日夜不安的生活。
银幕前后的双面人生
由于没有身份证,吉世光从来不敢到北京拍戏;半夜经常做梦梦到自己被逮捕而惊醒,然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总觉得有人会进门将自己带走。
电视台播出自己演出的电视剧时,他会马上转台,然后在心里安慰自己:“我拍的电视剧总是在南方播出,北方不会播,北方不会播……”
这么多年来,吉世光一直游离在一种分裂的状态之中:拍戏的时候,他是剧中的各种角色;下了戏之后,白天他是一个叫张国锋的小演员;直到夜深人静时,他才想起来,自己是吉世光,是一个逃犯。
每个失眠的夜晚,他就一个人躲在出租屋里落泪,心里想着:我为什么卷进这么一个案子里?我的人生怎么会变成这样?如果当年没有年少冲动,哪怕现在在家做环卫工人,在家守着妈妈,也比成为逃犯进监狱要好。
可惜的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因为在逃犯的身份,吉世光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结婚生子。他害怕自己遇到一个喜欢的人,但是对方提出来回老家见父母,可他没有身份证,连机票都买不了,那么到时候所有的谎言都会被戳穿。
(吉世光编造的张国锋身份)
情绪压抑到极点的时候,吉世光也曾想过自首,却始终无法鼓起勇气走进派出所的大门。因此,他想到了用其他的方式赎罪,比如到市场买活鱼放生,施舍一点钱给街边的乞丐,或者带着横店的兄弟们一起拍戏,以此来冲淡内心的折磨。
与此同时,当年抢劫案的受害警察杨琳的人生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杨琳的身体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
因为神经受损,他落下了终身残疾的毛病,十多年来无时无刻不在忍受着疼痛的折磨。经常一天只能睡两个小时,他的左侧身体行动障碍,右侧身体感知障碍,腿脚还会不自觉地发抖。
《潜伏》播出后迅速火遍大江南北,杨琳自然也看过了这部剧。
在吉世光饰演的盛光出场后,他认出了这个自己日思夜想,做梦都想抓住的逃犯,他万万没想到,13年前在夜色中逃窜离去的那个人,如今居然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了电视上。
(杨琳在当年的案发现场)
幸运的是,不止他一个人认出了吉世光。
这些年来,齐齐哈尔市公安机关一直没有停止对吉世光的追捕。
2011年5月,铁锋公安分局接到群众举报,称一个频繁出现在电视剧中的演员和1998年发生的“12.6抢劫案”中的犯罪嫌疑人颇为相似。在得到了这一线索后,警方立刻着手展开抓捕行动。
天网恢恢 难逃法网
由于吉世光拍戏的时候用的是化名,给公安的侦查机关带来了一定难度。
调查人员走遍了全国著名的几大影视基地,首先是北京,后来又到了无锡影视基地,最后终于在横店调查时有了收获。从几千份演员资料里,找到“盛乡”饰演者的资料。
在东阳市公安局横店镇派出所的协助下,齐齐哈尔警方对已知线索进行了汇总和分析。并在横店影视城进行了大量走访,最终发现住在横店镇郭新宅村一间出租房内的张国锋与犯罪嫌疑人吉世光容貌相似度极高。
(横店影视城)
在将张国锋的照片与吉世光的资料仔细比对后,警方确定了张国锋就是吉世光。
2011年12月7日,刑警敲响了吉世光横店出租屋的房门。
吉世光最初对远道而来的刑警自称:“张国锋,山东人,并谎称身份证丢了,但是他一口地道的东北口音很快出卖了自己的身份。
在警方自报家门后,吉世光心里明白,家乡的警察们来抓自己了。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收拾好东西就随警方离开了。这一幕,在他心里或许已经排练了无数次。
落网之时,吉世光正在一个剧组里饰演一个和尚,这部戏已经拍摄了三十多场次。
12月13日,吉世光被带回了齐齐哈尔,这一年他39岁。
(吉世光回到齐齐哈尔画面)
这13年来,他想回家乡又不敢回来。但是在落网以后,他突然感觉到了家乡的可爱,天这么蓝,水这么轻,同乡们都这么和蔼可亲。
他说:“我应该早点回来的。”
随后,吉世光带着警方去了当年抢劫的现场,交代了自己所有的犯罪事实。
(吉世光指认犯罪现场)
在被押往看守所之前,他见到了杨琳,跟对方说了很多句对不起,甚至下跪忏悔。但显然再多的道歉,都无法弥补当年的伤害。
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吉世光提起了童年的经历:“我不能完全抱怨我父亲,也不能选择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里,但对我小时候影响最大的就是我从没有家庭的温暖,才会去追寻社会上的朋友。”
而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完成那部《少林猛虎》的拍摄。
2012年12月,齐齐哈尔市铁锋区人民法院判决吉世光犯抢劫罪,判处有期徒刑10年,剥夺政治权利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币20000元,
判决后,他被带往黑龙江省泰来监狱服刑,由于期间表现良好,受到两次减刑奖励。
如今的吉世光已经刑满释放出狱,回到家乡陪伴年迈的老母亲,他在社交平台上开通了自己的账号。在网友问及他往后的想法时,他说了八个字:弘扬正气,修身立命。
从吉世光到张国锋再到吉世光成都新亚缘酒业有限公司,从抢劫犯到演员再到阶下囚,他的一生真正演绎了什么叫“人生如戏,戏如人生”。